第282章 逛街-《黑雨2027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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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9年8月18日。
灾难发生后第792天。
于墨澜把一摞晚班回执按时段抽开,刚把最后一张收好,门口就刮进来一阵急风。
何妙妙拎着工具箱跨过门槛,脚还没站稳,嘴先到了:
"批了。"
屋里几个人都抬了下眼。
何妙妙把一张联络抄页拍到他桌角。抄页边缘裁得歪,右上角压了个通信维护组的章,下面另盖一枚联络处批转小章。她喘了口气,继续往下说:
"Y-4。嘉余联络。首批获批,明天下午四点四十开第一窗。每周一次,每次十分钟。超时就掐。"
她说得快,怕谁半路把她这口气截断。说完又补一句:
"别问我能不能多给两分钟。给不了。规矩是死的。"
于墨澜皱了个眉头。何妙妙太莽撞了,这话不能在屋里说。他把那张抄页拿起来。上头只有几行机打字:频段、呼号、时段、用途、责任人。嘉余两个字印在中间,平得像任何一个远处的点。
郑守山正收印章,扫了一眼那张纸:
"钢铁城对外联络管的严,批下来是批下来。到时候嘴得比脑子快。想问什么今晚先排好。"
老葛在装卸单背面划完最后一个数,把圆珠笔搁下,头也没抬:
"十分钟不够人叙旧。刚够你知道那头活着没。"
何妙妙把工具箱放到墙边,拿袖口蹭了蹭额角的汗。
"我就一句。明天到点你人得在。别等我把台开热了,你还在坡下爬台阶。杨滨说他今晚要找你。"
"嗯。"
于墨澜没问什么事。他也是出来后才发现这丫头嘴太快,得收收。
何妙妙把工具箱往脚边一磕,"托我带话的我都没答应。你自己听,自己删。"
郑守山把印章扣回盒里,没做评。
那十分钟已经先在于墨澜脑子里排起来了。该问的东西,其实心里有个框架,但后面多半还会有人想往里塞名字,塞一件事,塞一句只对自己要紧的话。在嘉余还有些人在人心里挂着。
郑守山把最后一摞单子扣上:"今天结算,开钢票。先去领,领完给家里买点东西。"
于墨澜应了一声,跟着人流下坡去总库窗口。
平房外面已经排出半条走廊。钢票是错峰发,港务口不同岗位都在这领,有几百人在排队。窗口后头两个办事员一个核身份码,一个按出勤工时点票,手边压着厚厚一叠表,还有人拿枪守着。
排到一半,徐强从后头过来,停在他身侧:"我这边刚下班。"他看了看于墨澜的工时,"你三十五。"
于墨澜把工时回单抽出来:"十五号半天。十六到十八整班。一班十小时。对。"
徐强去后面排队。站在前头那个人把票点了三遍,还是不放心,又当场按面额重理了一遍。窗口里的人已经烦了,手背朝外挥了一下:
"后头排着。拿了的就赶紧走。"
轮到于墨澜时,对方先对身份证,再对工时条。
"于墨澜。三十五工时。三百五十钢票。"
钢票和品类券一样,也是造币厂印的。三张一百的,一张五十的,票一推出来,薄薄几张。于墨澜收进口袋。
过了会,徐强跟着上前。
"徐强。三十八工时,加班三小时,三百八十。"
出了走廊,两个人站到墙根让人。徐强把自己的票过了一遍,他比于墨澜多三张面值10的。他对于墨澜叨咕:"梁章三百二。何妙妙三百二。乔麦二百八。顺手问的。"
梁章刚从坡底上来,帽子夹在胳膊下,脸上还挂着一层灰:"顺个屁,逮谁都想打听。就你最多。"
何妙妙跟在后面,一手提箱子,一手伸进工作裤口袋里翻票,走近了还在念:
"明天下午四点半前你们谁都别来烦我。维护组那拨换线,我得先把总台占住。"
梁章啧了一声:“你这丫头片子,没大没小的。”
"你守夜岗的时候手电没电,别来求我。"何妙妙回怼道。
“以后嘉余的事情,不要当着这边人面说。”于墨澜对何妙妙说。
何妙妙一愣,随即脸有点红,嗯了一声。
杨滨和乔麦是后到的。杨滨肩上搭着个布包,灰头土脸的,像刚从桌子底下钻出来。乔麦裤腿上有一圈新泥,鞋边上也有。
杨滨先把几张车票递过来:
"东门有公交车,还有七分钟。铜北那边今天开晚市,都去买东西了。这个先拿着。"
“多少钱?”于墨澜问。
“一张十块……十钢票。嫂子去么?”
“粮务那地方远,她下班直接回家。”
杨滨把最后一张票塞回自己口袋里,又像想起什么:
"还有两句。孙树发刚在搬运口拦我,想让你明天替他问一句野猪咋样了,腿还能不能站。新城区过来的崔文超,也想知道陶涛那边的情况。"
梁章在旁边骂了一声:"都把十分钟当自家灶台了。"
杨滨没争,只看着于墨澜:"我得回话。"
于墨澜把那几张票压在掌心里。"野猪先不问,照实回他,十分钟不够。先问陶涛那边新城区的人管不管得住。"
杨滨点点头:"记下了。"
梁章把帽子扣回头上:"走。再磨蹭车钱就白扔了。"
公交从坡下拐上来。门一开,热气和塑料坐垫晒出来的味先扑人一脸。乘务员坐在门边小凳上,脚边铁盒里已经压了一层票。
"铜北晚班车,下车提前说,回程注意时间。"
于墨澜把票递过去,跟着人往里挤。
车厢里有提工具袋的机修工,有抱饭盒的女人,有拎空布袋准备赶晚市的家属,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一人腿边放着一个麻袋,像刚从什么废楼里掏出来的。
车子过了桥,铜北的灯就一串一串往窗里挤。远处台地上的楼群还黑着大半,近处这条坡却亮得很杂。修鞋、修锁、配眼镜、换拉链、磨刀的,全塞在桥头和坡道两边。再往深一点,彩灯、麻将声、手机外放的旧歌,连同火锅料的味道一起从雨棚底下往外冒。
有人领完钢票,站在桥洞口先抽一支烟再回家;有人提着粮袋,脚已经朝摊子偏过去了;还有人只是站着看,看完摸摸口袋,又低头走了。
这地方不像一座只靠配给和计划经济吊命的城,倒像灾前下工后的旧街市被黑雨泡过一遍,许多东西死了,活着的却更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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