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疾风卷凫离地起 遁入老聃炼丹炉-《灼古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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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姬三凫自入了八卦炼丹炉,炉外度厄星君才敛了方才笑意,向道德真君作揖,道:“老君,阿凫今世不过寻常凡人,怎消得三昧真火淬冶?只怕尸骨无存。还望老君炉中饶人。”

    道德真君笑道:“你倒护得这小知己。今日炉中火者,南明离火也,非三昧真火。”

    度厄星君大惊,道:“南明离火乃上古神火,那三昧真火不及其毫厘,真君用此火烧他,他……”语未尽,已转身走向炼丹炉。

    一仙童自是跑来阻了他,道:“星君莫慌,老君自是用心良苦。”

    太上道德真君禅坐于宝殿蒲团之上,笑问度厄星君道:“星君,你我不妨于此等候八十一日,想那阿凫小儿,得你、罗候、阿中众多上神赏识,定不是等闲之辈;况吾等皆知其真身缘由,何必徒增闲愁?”

    一仙童又道:“是了,星君,若八十一日后,姬三凫没受住这南明离火,自是白骨不保,那元神便重归真身了,我倒觉得……”

    另一仙童听及此处,呵道:“休得胡言!星君以真身下凡,与姬三凫乃高山流水真知己,可姬三凫不过一分身,若归了原身岂能一样?”这番斥完,顿觉自己这般言语亦是不当,便不敢再作声。

    话已至此,度厄星君只得轻叹一声,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南方离火起洪荒,朱雀扑翅灭魍魉。九州极南之地,夏暑起于此,万物成于此,火光炎炎,焚尽嗔痴,妖魅遁形,陵光神君朱雀恒守之。怪不得度厄星君忧心,三昧真火已是迅勇无常,炼得齐天大圣金刚躯,牛圣红孩真火眼,此火乃由红孩儿自悟得之,因他去做了善财童子,方请着阿中三凤凰兄弟守候。饶是如此,凤凰正火实乃涅槃之火,三昧真火于涅槃之火不过小巫见大巫;更不消说凤凰乃百鸟之王,仍是兽矣,朱雀已封了神,其真容气魄又在阿中兄弟之上,这番对比下来,南明离火不知烈于三昧真火多少倍。

    再说那头,阿凫一入得炼丹炉,便被灼瞎了眼,烧烂了皮,因尚有藏精仙客的凤珠护体,才得以保得人形。阿凫已痛不欲生,几欲落泪,却发觉眶中睛明已无,只摸得炭渣似的碎屑,便只得跌落炉中**嘶吼。这样烧了三天三夜,阿凫五感尽失,三魂七魄也已散落炉中,方忆起阿中先前教他如何以灵基元神超五感而视物,便觉有一线生机,挣扎着盘了腿,凝神于下丹田之间,那三魂七魄得召便归了姬三凫体内。

    忽有一声亘古绵延而来,传至阿凫心中,那声音道:“小友,所谓何求?”

    阿凫胸中温热,道:“我乃凡界姬三凫,求道问路于上神处。”

    那声又道:“何路?”

    阿凫一拜,道:“实是不知。只是近来诸多困惑,再难自圆。”

    远声道:“三凫且答,你可知我是谁?”

    阿凫又拜,答:“吾不知,上神莫怪。”

    远声渐隐,道:“你且先知了我是谁人,再来问道。”

    是以,阿凫花费七天七夜,破五感之执,破有我之境,自答曰:所谓以其不自生而自生,所谓外其身而长存者,全在一境:无我。

    何谓无我之境?

    无我之第一层,自省,即我乃旁者,以旁观者之态,时时省察,我为我之客,我为我之师,则处世始正。

    无我之第二层,无私,即物我相融,即大善大义也,一旦无私,则芳草桃花是我,江河大海是我,累世仇敌是我,在水一方亦是我,而后再无私有之爱、私有之恨,放眼望去,满是原谅。

    无我之第三层,便是不自生、外其身,即无我亦无物,乃真逍遥。譬如,月有盈损,原是外物,自省则以月警世,无私则与月俱荣损,缘起我生,缘落我尽。

    至其第三层,自当了却因缘,大江东去,我本可驻足久留,然我亦笑而东去,因我无所住,非随缘逐波,这般流转,无处遁隐,却又无迹可循。起念则我执,执则钝,释念则生,则万般起。

    有我则万念生,常有我则万念死,万念死则我死,死而复生,诸念焕然,而先前诸事,尽数忘却,只因未有真我,阿凫破得有我,则入无我境遇,此无我方得真我,因而识得万境真身。于是阿凫定心一探,只见眼前一烈焰朱雀旋于炉中。

    朱雀笑道:“果然不错,七天便见得了我。”

    阿凫潸然泪下,道:“谢神君相助。”

    朱雀道:“我怎记未得助你?倒是你自悟了。”

    阿凫道:“神君以火冶我贪嗔痴,使我得以先死而后生;神君愿以声示我,使我知重生并非虚妄,方走了下来。”

    朱雀颔首,道:“如今,你还有何惑需解?”

    阿凫方道:“七日前,凫有诸多我执:譬如,度厄星君何故于世度我?当日他于知墨之身历人间一遭,着实苦楚,我如今自是已知他乃星君,可先前痛苦却分毫未减,于罗候、子路一事亦是如此,此又何故?再有,倘若凡界一切事由乃虚,我又何能判得三十三重天种种是真?”

    朱雀淡淡一笑,道:“七日后,你自解了?”

    阿凫道:“神君,我自解了几分:我以为,种种虚像疑惑,若欲解之,定当寻其真由,而非以像解相。于是思及凡间之事,人之惑常处于无常而不知其所以然,是以知无常方可解,长久之恒,可抵无常。问世间何谓长久者?天地也。天地长久,无常遁隐。现世之长,于时间长者,等待久也;于空间长者,路途远矣。溯古问长,则有‘常’也,解之为恒常也。”姬三凫说及此,捧了古书于手,又同朱雀道,“于此火炉之中,古书安然,我便知古道之上,真意存矣。遂求古书通了密音,我问他,何谓久?他答我以《中庸》之言,‘不息则久’。我便有几分醒悟,不息者,恒常也,不死不生也。此番不死不生,本无死生之欲,未起死生之念,是故如如不动,万般俱静而不死,万般将有而不生,则恒久也。道德亘古,天地持之,人事运行,物我两忘,天长地久。”

    朱雀道:“究以天地长久之理,再视汝之所执,可有幡然?”

    阿凫顿了顿,方道:“弃若我执,万般皆起,伫立凝视,嚣嚣红尘,山谷沙砾,淅淅沥沥而已,光影交错,岂能驻留?天地长久,恒常也;无常现于恒常之中,亦为恒常也。人之轮转,于天地乃恒常也,于人身为无常也,此七日,我将神识驻守于极天荒地,便窥得一些缘故,原是我与度厄星君、罗候上将曾有故交,是以他二人前来助我承情古道;周转之中,所遇之事,皆为蹉跎所生,若见之强而不放,则当虚妄为恒常,若见之惜而释然,则见真知于无常。”

    朱雀听之,晓他已见得前尘故事,不过大抵拘于前生檀木仙一世,还未得究竟;且那太古大神元始之事,恐度厄、罗候等诸神将神君亦未可知,便不再强求。

    炉外太上道德真君得了朱雀传信,知阿凫于炼丹炉一行已有几分圆满,便同度厄星君道:“你且放心吧,阿凫小友已寻得法儿自保性命了。”

    这度厄星君竟含了泪,道:“我于知墨一世报恩于他,他若得悟,我便算报得了恩;他若因此不得悟,倒反是我害了他。”

    道德真君道:“你下界一遭,亦钝起来了。他得不得悟,与你何干?他之所见所闻,亦非由你所造。且这报恩抱怨,又岂是一朝一夕、一生一世可解?若非一念证悟,恐生生世世须得相见。”

    炼丹炉内,上古神鸟祭以先天臻纯之火,借以南地炙风,灌雷其间,烧得极盛,姬三凫心中贪嗔痴纷纷陈兵列出,逐次被烧燎得声嘶力竭,仓皇逃窜,却无处闪避,不得遁形,便永世销匿于烈火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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