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 雷霆霹雳落深山 真假山鬼凫难辨-《灼古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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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少女听及此处,杏眼瞪得越发大了,刚欲答他,只听一清朗男声自身后传来:“阿梨,孰人于此与你言谈?”熊如简一转身,见一英朗少年踏进院中,便猜得此人便是少女兄长。

    那少女见得哥哥归来,颇为开心,冲哥哥道:“哥哥,他便是住得周大夫屋的那人。果真有人……”

    这哥哥正脱得雪袍,抖搂湿雪,听得此处,手中动作一滞,抬头同熊如简道:“进屋里坐坐,一起用晚膳吧!”便断了少女话头。

    熊如简机警,知其中必有缘故,又不堪细问,想着前一日自己还为生死存亡焦灼,如今活着已是泼天幸事,便再懒于理会其中繁缛缘由,欣然跟于兄妹后,进了屋子。

    阿梨乖巧接了哥哥雪袍,便跑去挂起,这哥哥神色有几分黯然,同熊如简道:“我二人自幼便没了父母,幸得周大夫与夫人照拂,成长至今。他们于我兄妹二人,便是再生父母。”说着方意识到屋内寒冷,便忙去生火,又向阿梨喊道,“你怎的将炉火灭了?我说过你多少次,如此节俭绝非美德,若生了病,又要花多少银两医治?若周伯尚在,我便随你去了,不过周阿母亦断不会由着你这般。”见得阿梨停了步,抱着雪袍哭了起来,少年兄长方停了训斥,熊如简亦赶忙圆场。

    熊如简道:“你兄妹二人情谊惹人艳羡,周大夫与夫人若泉下有知,定会欣慰。”

    少年问熊如简道:“我名为阿勇,我妹妹叫阿梨,我二人因未曾见得父母,便没得姓氏。你呢,姓甚名谁?”

    熊如简一怔,道:“你且唤我子简便好,我与家人断得干净,亦是没了姓氏。”

    阿勇深深望了熊如简一眼,亦不再多问。三人便收拾着,生了火,吃了饭。

    告别时,熊如简道:“你二人年龄尚小,我虚长你们五六岁,已是弱冠之年,我如今得周大夫、夫人护佑,居于此处,你们如同他家儿女,若生活中有难处,找我便是。”

    阿勇听之动容,思忖半晌,道:“我虽生于草野,亦随着周伯见过许多人,知你当真真心待我二人。你既当我二人为手足,我方可告之于你,周伯离开前,曾留话于我们,说他离后二年,有一小子会来寻他,让我们定要留住你,让你住于他家。”说着,便抹起泪来。熊如简更是心头一热,二人便哭作一团。

    说来蹊跷,熊如简自入住周舍后,喘病便再未发过。如此冬去春来,他便权当自己降生于此地,生长于此地,至于前尘旧事,只得忍痛割绝。熊如简得那兄妹二人照应,乡民亦是和气,他愈想便愈觉得自己无甚用处,这身体虽渐好了起来,然此地颇为祥和,无须他舞刀弄枪,至于那舞文弄墨的本事,于此地更是毫无用处;思来想去,他终想出了一报答乡亲父老的法儿,便是整理周大夫于屋内留下的行医簿儿,那一摞摞竹简记得不少药草用法与医术秘录,可惜村民中识得字儿的不多,即便识得,亦不过是些书信常用字,看不得医书。

    下了此决心,熊如简便跑去了阿勇家,与他兄妹二人说了此意。阿勇听罢,便大声叫好:他虽得周伯亲自指教,那乡民生得小病,经他一问一号脉,开得几剂药,没得多少日,便又能生龙活虎;可他当年毕竟年岁尚小,未得全部真传,亦因此深感自责。现如今,熊如简与他,一个认得字儿,一个经过诊儿,便能了却周伯一桩心愿。那阿梨端坐一旁,神情似有几分忧黯,方才她见子简兄兴冲冲跑来,还道他想说甚,却是此事;此事固然甚好,她与阿兄一直盼着延续周伯荣光,不过今日,她本以为熊如简能有旁的事儿这般欣喜模样,不料仍是只为民为义。

    阿勇将妹妹神思看于眼中,他自是晓得这妹妹早已芳心暗许,可这熊如简心中苦难、大义甚多,又怎堪那儿女情长,却仍替阿梨道:“简哥哥,此事来日方长,却是急他不得;你且有一桩急事,却道为何?”

    熊如简尚在兴头上,此一听,颇为不解,忙道:“何事这般着急?”

    阿勇笑道:“哥哥早过了婚配年龄,不知哥哥何时欲娶得谁家娇女儿?”

    熊如简听得竟是此事,面一赤,不禁怆然道:“弟弟妹妹蒙周伯与夫人厚爱,恰如父母之爱,因而生得磊落;我虽与弟弟妹妹一般,失了姓氏,却是于家中绝尘而去。不得父母之命,怎堪谈婚配嫁娶?此为不孝乃其一;谁家好女儿愿与我共守一生,此为其二。”

    阿梨听了,抢言道:“怎就不堪了?你自双手劳动,便是男儿自强;你心怀大义,又岂是家中一方小地所容?你驾马离家,如今这般感伤,定是有难言之隐!”

    阿勇方才听熊如简一番言论,心中替他难过,亦为妹妹惋惜;现听得阿梨激昂陈词,又有些忍俊不禁。聪敏如熊公子,又岂会不知阿梨之心?只是这阿梨,他真真儿早当她做亲妹妹;且他怎配得如此自由俏女儿?若是东窗事发,她岂不是要与他颠沛流离,一不小心亦是性命不保。于是他佯装未听懂阿梨言语,岔了话,那阿梨便气得跑去隔壁婶娘家吃瓜果。

    是以自那日商定以后,熊如简与阿勇除了狩猎、做农事,便是一同研学医术。

    一日,熊如简苦思气者究竟为何物,又忖得自己喘疾平复一事,便问阿勇道:“阿勇老弟,周大夫记于行医录中说,人有五感,食有五味;亦于《黄帝内经》读到过,五脏皆有气,色味当五脏。便有一惑:倘若入口之药有用,若将草药或以火烧或用水煮,使病者用鼻以气吸入,是否会有奇效?”

    阿勇道:“哥哥,此问深奥,我恐不能回答。不过,这《黄帝内经》,周阿母亦为我们读过,我记着其中说,九州也好,九窍也罢,还有那五脏,皆同天气。天气合地气,化生草药,再以各法儿烧之、煮之,便生得种种不同气运,五感获之亦是殊途;且说上古有真人者,食气以存,凡人虽不比圣人,更不消得说至人与真人,然其皆出于寻常人,不过兢兢业业,勤加修炼方为贤圣之人,超脱八方之外,我因而猜哥哥所说或是可行。是了!我先前随周伯去往隔壁村治一妇人,那妇人天天昏沉,兼有胸痛,吃了好些药都不见好,便寻得了周伯,没承想周伯为她调了一香包,嘱她天天挂于身侧,空了便闻,竟好了。”

    熊如简不由得叹道:“周伯好生厉害,阿弟师出周伯,方才一番推断亦点醒我许多。”

    阿勇一羞,道:“于气息一论,我只能纸上谈兵,可比不得阿苓……”话一脱出,方识得自己失了言,便赶忙刹住。熊如简明白周家与阿勇、阿梨兄妹亦如自己一般,有诸多秘而不宣之事,便哈哈过了。

    恰那隔壁婶娘阿叔备了好些木材,叫着阿勇、如简一同帮着劈了分了,可这二位兄弟今日原便瞧着日光朗照,想着一齐去摘草药,方才阿勇又说了错话,正左右为难,听得婶娘相邀,便立提了他自去寻草药,欲将那轻松劈柴活儿交由熊如简。这简哥儿怎会做得这般欺小之事,便拽着阿勇去了阿叔那儿劈柴,自己跑去了山里。

    因浅山无甚草药,熊如简便愈寻愈向深处去,待他察觉时,已找不得来路。于是时,天色暗淡,云层涌动,天光云影始变,不多时,空中已淅淅沥沥。虽已入春,这初春之时,一旦隐了太阳,湿寒更胜寒冬,熊如简喘病渐起,他亦有些无措。分明先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可恍惚间,近三月余,他竟生了期盼,盼得活久一些,盼得春暖花开,这期盼一起,便又得了恐惧。

    熊如简渐用尽了气力,便扶着老树,堪堪走着,他感到体内有如蛛网密布,他方吸入空中冷气,那股气儿便于体内乱撞,撞得蛛网便沉闷作响,好似哨笛唤鸟,只不过没那般逸趣罢了。土地泥泞,熊如简脚下一滑,失身跌落,此处竟是一布着树丛的山崖险坡,熊如简闭上了眼,便想求得一死。原不想这般模样,纵然一生不堪,亦想求得干净一死,不过事已至此,亦是再无所谓了。

    忽地,一藤条骤出,缠得熊如简腰身,如简大惊,那藤条又一收,使他轻落于坡上。一落得山坡,他便四下寻找,欲寻得究竟是何人出手相救,却无只形片影。熊如简忖及方才藤条利落形容,总觉得非人所为,便又笑自己吓得傻了,竟装神弄鬼起来。于是抱拳竭力喊道:“大恩无以为报,只求仁兄出来一见!”又咳了起来。

    久不见人,他便再喊,再喊,这般喊了五回,已是有些气若游丝之意,发上、衣襟皆淌着水,双眼亦被那潺潺面庞小溪水压得不得睁开,终有一声回应,道:“我方救了你,你又想折腾死自己,便是如此报答?”熊如简抬起头,望得一曼妙身影坐于山中树上。

    那身影答了他,便飞身下来,如简方得以看清救命恩人眉目:周身藤蔓娇花作服,好不娇俏;肤如皓月皎亮,若寒泉剔透;墨发似玄瀑,长庚耀其间,长流于地,伴那雨水缠流于地,似九天银汉;泉见其眸愧自浊,星瞥其瞳惭己晦,似晨曦微露,又似太古新月,清亮至极;只那唇色稍显苍白,不若寻常人粉润。最妙是他馨香缭绕,幽里生香,凡人岂能有幸闻此芬芳?此香:大暑烈日焚得楠木灰,熏以黄泉之路荼䕷引,灼以香艾松针鹅梨叹,方煎以昆仑雪水酿丹桃,末了点入亭台楼阁离人泪,金榜题名状元眉间血,与初生牛犊东南泉,终成了魂迷九霄沉冽香。

    熊如简纵使再见得多识得广,仍是呆愣于原地,滞了呼吸,生生忘了自己还发着喘病,便又是好一阵咳嗽。待如简回过神来,抱起了拳,正欲答谢,方发觉不知该唤眼前身影为何,既不知他是人是鬼还是神,亦不知他是男是女,便一时卡了,那身影笑道:“阿山即可。”

    如简忙道:“多谢阿山相救。”

    阿山笑问道:“你见了我又是如何?你我殊途。”

    如简又是一愣,道:“此生得以一见救命恩人,便是幸事。”此话一出,便没来由地痛心起来。

    阿山道:“你既见了我,我便要你报恩。这样吧,百年之后,此地再见,可好?”说罢,化为一地清水,随着雨水流了去。

    熊如简知唤不回他,便一顿哭完,方欲归家;是时,天空乍晴,那山中路径亦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回了村舍,见阿勇、阿梨四眼红着,于周伯屋中候他。那兄妹见他浑身湿透归来,又喜又忧,落着泪朝他奔去。见得亲人,熊如简终是两眼一合,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熊如简便如此高烧了三日,这三天三夜他昏迷其中,连一时半刻亦未醒来,阿勇、阿梨自是昼夜照顾,想尽方法煮了药灌进去。

    三日后,熊如简清醒过来,见二人熬得四目通红,便强撑着起来摆弄一番,使他二人信得他已好了八分,央他们快些去休息,这兄妹方应着回家睡去了。待他二人离开,如简便大口喘了起来,想是这回着实寒了,归得周舍亦好不全,便裹了被褥,使自己再睡去,省得难受。

    烧退了些,却比烧着还难受,先前烧着,脑中轰鸣,反觉得四下阒然,心中安宁,如今听得屋边山麓鸟鸣啁啾,村落鸡犬相闻,往来邻舍热闹生腾,自己倒像个废物。熊如简合着目,睡不踏实。惺忪间,余光扫得一人影于屋内窃窃晃着,如简便摸了枕下匕首,一猛子翻起,一手钳住此人手臂,一手拿利刃抵了她。

    来者竟是一妙龄美人,年纪与阿梨一般大,见熊如简醒过来,慌了神色,因被钳了手,手中药草便落了一地。熊如简看这少女眸中全无敌意,便收了刀刃,同她道:“你这是作甚?”

    那少女敛了失措神态,稳声道:“你可知我是谁?”

    熊如简瞧此人刚正不阿神情,分明是佯装镇定,竟私下觉得好笑,道:“我怎能知晓你是谁?是你大驾寒舍,又不是我自跑来你家。”松了警觉,方察得这少女扮相奇怪。

    少女听之,一怔,便又道:“天下之大,何处不是吾家?我且问你,此处当真是你家?”见熊如简哑了言,她又赶忙说,“是你家又如何?你倒是答我,可知我是谁?”

    熊如简只得问道:“全然不知,还请侠女告悉。”

    少女似是高兴,神采朗了几分,道:“我是山鬼,山中神明,保尔等福泽厚禄。”

    熊如简听后一惊,竟从少女口中解了先前见阿山之惑;不过眼前少女,定只是寻常人类,熊如简端量着少女,此番方意识到自己尚抓着少女手臂,忙松开,那雪肤已生生被抓出红印。只见这少女:乌发灿亮垂至腰身,身着青纱镏金裙,肩披薜荔,臂缠蔓萝,袖摆轻盈似蝶扇,裙摆缀着七彩羽毛,目若明珠亮三分,唇似丹霞媚半天,好一个倾国倾城貌。若非熊如简见得真山鬼,如今当真会被她以假乱真。

    见这少女和善亲近,并未想伤于他,熊如简便自坐了下来,和她争论半晌,人已昏沉,气息亦是有些接应不上。少女看他这般,忙跑至熊如简身旁,用手背探他额间,轻叹道:“呀,还是这般烫。”便自跪了下来,将方才散落一地的药材一一拾起。熊如简看她有趣,且这草药又令他生起一猜疑,便同她道:“这些药材,可是你的?”

    少女脆生生应答:“自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熊如简又问:“用来作甚?”

    少女莞尔一笑,道:“仙者之事,你等凡人切莫过问。”熊如简便懒得理她,自先闭目养神起来。好一会儿,熊如简嗅得一药香徐徐由着风飘来,此香熟稔至极,竟勾得他忆起三四月前初至此处情形,霎时醍醐灌顶。

    熊如简望着少女忙碌将草药又捣又熬,便轻声问道:“为何救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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