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回 归赴鸿蒙见二帝 却道今人乃旧人-《灼古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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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中见他二人好转,便捏起诀,奏请派来那太古浮元老缃风,忽得罗候密传“先去南边。”便调了密信,传那南境赤焰宗风助己一臂之力,南边那头得了讯,知那老凤凰欲带一孩儿溯古循道,便起了炎烈飓风,自极南之地席卷而来,挟裹着一凤一仙一人去往南冥之地。

    这赤焰宗风与陵光神君的南明离火实在有些缘故,早在天地初定、日月初升、四季应运而生之时,朱雀便掌了南部火种,那南明离火便是其中宗要圣火。后来,东南西北四方人帝闲来游走,高山流水会知音,这一番金兰竹马之交后,方发现南海忒热,北溟忒寒,东土生气太盛,西地煞气太重,便央得朱雀、玄武、青龙、白虎四位神君适时亦可互通有无,借些气数给其他三方,好让四地苍生容易生长收藏;那时,世间方是人神共治时代,四神君亦颇信赖四人帝,便允了,这一来二去,四神君彼此亦成了莫逆之交。陵光神君朱雀便是使得鹑尾,一扫南明离火,拨去那三方,不觉又带动多少飓风扬尘,这便有了这赤焰宗风。

    是以这自南境而来之宗风虽分外炽烈难熬,因阿凫先前得离火之历炼,便耐住了;倒是那小月仙见识少了,被湿热之气燎得几欲昏厥。三人方到南境,小月仙已灵气不支,却因不舍阿凫,便佯装无事,更是蹦跳几下,以示仙体安康。

    阿中见之,密音于她:“你切莫逞强,仙者若亡了,轮转绝非易事。”

    小月仙密音复道:“凰爷爷,我心中有数,你且安心。”

    阿中又密音问道:“你这般执着,莫非除了你二人桂树、檀树一世缘分,还另有蹊跷?我倒是疏忽了。”

    小月仙神情黯了黯,密音道:“是有些其他缘故的。余闲之时,我便同你说。”

    于此二仙密音交流之际,阿凫已左顾右盼一阵,将周遭看得清楚,只见此地光景当真不同寻常:南境西天丹朱硕大,甚是骇人,日晖沥血,云霞紫韵;东天皓月巨轮,皎素丛流,辰星遥伴;地气热而不燥,水露其间,草木旺盛处尤为潮湿,孕得草莽神兽众多,芳草香丽,猛兽蛮横;南溟之水,汇集九渊,不见其涯,巨鲲自北而发,至南境便藏匿其间,偶蓬勃而出,化为鹏鸟,遮天半壁,翱翔便无了踪迹;暂未见得人群往来,更莫说村舍其间。阿凫复想起罗候交代话语,便问道:“罗候说有老友候我三人于此处,我怎的没看着。”

    阿中道:“没甚关系,想必他自会来寻。”

    阿凫方注意那小月仙冷汗淋漓,便道:“不如休憩片刻,等那上神寻得我们再起程亦不迟。”

    阿中自是知晓阿凫心意,赞同道:“也好,我等先寻些瓜果泉水,充了饥,解了渴,我再同你二人说得此处景况,倒是更好。”

    阿凫奇道:“我怎的不知你还要吃些寻常东西?”

    阿中笑得稀奇,同阿凫道:“既你这般问了,我便先告诉你,你可猜得此处是为何朝代?”

    阿凫道:“我初见此处毫无人烟,想着若非我等于荒野坠落,定是战事瘟疫之后,或是饥荒、大旱之年;复见树木繁盛,土地湿润,便想着定不是旱年;再远眺见得那鲲鹏之变,是了,必然是夏禹前后年岁。”

    小月仙暗掐着诀儿,强撑着道:“恐不是,夏朝光景,我亦是历过的,那气息与此处全然不同。夏朝之气,已有纲常周正韵律缠绕其间;此境之气,纯粹至极,虽有东西北气协来调和,却无四季周转。且此处清气与瑶池并那三十三重天又是不同,瑶池清气,沥浊而生,不掺妄念;此处清气,与其道他是清气,倒不如说他内里毫无分别心,盖因时辰全数混沌无甄所致。我想此处至少是万万岁之前光景。”

    阿凫听后不免心中叫好,想她小月姑娘看似与凡界豆蔻如花少女别无二致,却总忘了她是真真儿的花仙,果其见识有别他这等凡人。

    身后传得雷抃声,惊得阿凫一颤,那人一边掌声鼓舞,一边称赞道:“姑娘好眼力,可惜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:此处距人诞之初确有距离,却非万年之短,而是其中尽数恒河沙,流**古轮转之前:方谓鸿蒙初辟太古之时。”

    此番使那小月愣了,道:“是以凰爷爷才欲吃得其中清泉瓜果?”

    阿中笑道:“正是,正是,此处瓜果方为我辈之粮,平日吃不得了,于此方可朵颐一二?”

    小月仙又道:“凰爷爷如此年岁,还是极有口腹之欲的。”

    二人斗口之际,阿凫已望着来人又痴了几分,只见此人是一恂恂美公子,竟于此酷热季候身着樱赤色袍泽,其人发色洒金通亮,譬如朝阳,垂金懒懒散着,只于发末闲扎一支珊瑚藤,一双凤眼慵懒如画,肤如麦色,鼻挺唇润,画中出来模样;此人靠近几分,阿凫方觉此人赤足下竟有红霓涌动,脚不点地,尘不染身。

    那傲气小凰鸟竟款款落于其人身前,前倾其身,屈了一爪,伸了一火翅于胸侧,向其行得大礼;小月仙见状,自晓了此人尊贵非凡,便也屈膝以拜,起身后却见阿凫仍愣于原地,便向来人歉笑道:“此人乃凡人子弟,时常犯蠢,您可切莫见怪。”又猛拍一下阿凫,同他道,“怎的这般傻样?”

    阿凫便清醒过来,忙躬身拜见,那人瞧着阿凫,饶有兴致,道:“原来我辈后生俱是如此模样。”

    阿中便替阿凫美言几句道:“他实则机灵,不过此地气息泉涌,恐是难以承受,方显得蠢笨。”

    那人笑道:“不碍事。”

    小月仙大胆问道:“方才听神君告之我等此处乃鸿蒙初辟之时,在下小月,是无量大数光年之后一桂花小仙,敢问神君名讳?可是我等得以知晓的?”

    那阿中心想,好小月,倒省了我替这厮介绍一番,若是错了言语,真真儿是捅了娄子。

    这神君颇为和善,笑道:“小月姑娘倒是伶俐。我是罗候故交,不过虚长了他些年岁,他原先喊我儵叔,可惜后来熟识了,便再不尊称我,他央我于此境带你们一带,再历当年伤心事,我嫌他吵闹,便来了。”

    小月心道,好家伙,罗候已是上古大神,喊他爷爷亦不过分,此人又长了罗候上将好些辈分,自己方才怎的就斗胆与他闲谈。原就有些吃力,不觉又渗了些冷汗。

    神君见小月病态模样,踏着红霓儿近了她,轻抬一手,隔了无尽虚空,将一些太古至阳活气送其大椎穴中,小月当下便好全了。小月先天内含和九月之微寒清气,是以此气虽炼化她千年金粟不败之就,却使她不堪分毫污浊之气,那西王母怜这小花艰难,便留她于瑶池,以受清韬之气;诚如姬歌如今亦常年不得离于显色桃花源,离之则器不能结,白骨一炬。然方才神君将真气一施,她顿感那炙气入了心扉,活了气血,按理此灼灼气焰应与她和九月之凉息不大相合,可因太古之气全无嗔痴分别心,便将她心中凉薄往事尽数融了,自此她便再无俗憾。

    神君方笑道:“小月姑娘着实无须如此怕我,仔细说来,汝等乃仙客神侣,儵某不过一凡人耳。”

    小月大惊,阿中便同她解释道:“儵帝乃南方人帝。不过此时人神共治,我等皆为他手下子民哩。”

    听及此处,小月想起方才她说阿凫只一凡人小子,便红了脸,不敢吱声。儵帝便绕过了她,走向阿凫,端详片刻,道:“你怎的就不作声?”

    阿凫道:“吓得紧了。”

    儵帝轻声笑道:“我却知你无分毫惊吓,同我只需实言以告。”

    原是方才阿凫趁儵帝与他二人对答之际,捋了神思,便想及他每回所至之处皆与先贤生平故事与笔下文章有关,可此处境遇既是太古之时,又怎消得有贤人载录?又听得儵帝说罗候喊他“儵叔”,便更是混淆了其中念法,遂偷着问了古书,那古书心中亦是害怕,便匿了身迹,悄言以告:

    倏者,旧作儵也,南海之帝尊讳也。本义为疾也,快也。倏下为犬,已是后事,庄生之年,儵下为黑,黑下有火。《黄帝内经》于五脏解曰,南为心属火,心主念也;北为肾属水,肾主性也。庄生擅譬,逍遥游记,鲲发于北,万里静默,至于南冥,化形为鹏,展翅南穹,恰如天性狂妄,习之修之,以念束性,有为君子是也。儵义涵火,火性归南,天地之心也。又有黑者,揣之或可推,火燃之物化为黑者,倏忽俱往矣,再无前态,一如造物之善变矣,是故因化黑而猝逝,无黑则不解其意。

    那阿中方才默声片刻,亦是知晓阿凫偷摸着暗察儵帝,忙密音止他道:“止于此耳!”

    阿凫便同阿中密音回道:“我若是混淆儵帝名讳,更是无知有罪,不如弄个明白。”

    此时,见儵帝凤眼藏得锋芒,阿凫只得含胸垂目,真情以告:“实不敢瞒于儵帝,阿凫得幸来此,心中感慨万千。先前见得阿中、罗候、小月,又蒙得道德真君、孔丘圣人、留文成侯、黄石公、屈大夫教诲,已觉此生无憾,可此无憾实是假话,我曾无念生机,总想着一死了之,再盼轮转;如今却分外怕死,死便是算了,更恐那梦醒时分,定是会肝肠寸断。可今日驻足太古洪荒,忽觉生死一事何须妄念,我之卑贱一生兼旁人辉煌一世,于鸿蒙而言,不过不可思议之衍之又衍,若窥得太古玄黄,便知我身似微似硕,可小可大,我虽死不足惜,却仍有己道,于是愈想愈觉其玄妙。我知于古之时,名以通天,我亦时常以罗候上将、阿中仙客之名唤他二人助我,想他们能因名答应必有其中缘由;是以问得古书,求得儵帝名讳之意。阿凫知此举莽撞,亦知儵帝定会察觉,却还是如此做了,因心怀诚敬,庄穆以待,绝无造次之心。”便又再拜。

    儵帝听之,眯了凤眼,道:“是个有意思的。于你之前,这般有趣的凡子只有一人;你欲知何人曾一访洪荒,作文以叙此地之时,便是那有趣之人。此人名唤甚来着,阿中?”便苦思冥想一番,想来他一人过得不思量年岁,实难拾得其中星辰。

    阿中笑道:“其名庄周。”

    儵帝一悟,道:“是了,庄周,庄周,是时我唤他子沐。子沐此人,颇为有趣,犹记他当初只一魂魄来此境地,轻飘至极,是个清秀孩子。他初遇得我,大惊失色,行了跪拜大礼,又问今夕何夕,我自答了他,他越发慌张,一会儿便遁了;过了七日复来此地,同我絮叨,说那夜他本于山中下棋参禅,忽见得玉腰奴落于一白子上,白玉子原就映着朗月,这蝶翅一扑,他便觉乏了,是以误入梦中,来得此处,疑心梦境虚实,又生生将自己掐了出去。”又问阿中,“他如今可好?”

    阿中答道:“已位列仙班,号南华真人。”

    小月惊道:“竟是他,我先前便听闻东极青华大帝拟了一分身于人间参悟,没承想青华大帝之分身悟性也如此之高。”

    三凫听得云里雾里,先前他总以为这些个话术俱为戏中话、剧中本,没承想他几人头头是道;他初闻小月仙竟不晓庄子,觉得蹊跷,后方想来她非人身,要是原就知晓,倒是可怖。如此便令他愣了好几愣。

    儵帝觉得几人站着无趣,便邀他们一同去南顶宫阙喝些洪荒老酿,把酒言欢,他三人便随着他去了。儵帝谦和,回至宫阙,先将三人住处差那红鸾小童子安顿好了,又唤一金丝小圣猴采了些果子备于八仙桌上,自取了老酿邀三人入席。

    藏精仙客尤为高兴,甩着火星子,道:“今日得幸喝了儵帝亲酿,修为亦可增万载。”

    儵帝听之,认真一忖,道:“万载没有,千载却是有的。”

    阿凫一听,忙问:“那我可喝得?”

    儵帝道:“你方才已说了,于此已参破生死一事,怎的又不敢饮了?”

    阿凫笑道:“这倒不怕,怕是一步登仙,遭人诟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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